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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仁礼:那次十万大山之行的记忆 《南疆情怀—我的空七军岁月》档案资料集第一辑值纪念空七军入桂60周年之际正式出版发行,获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档案馆和广西壮族自治区国家档案馆双双批准入藏,作为永久保存的历史文献资料。这一成果不仅见证了空七军在南疆戍边的光辉历程,更标志着部队历史文化建设获得国家档案管理机构的权威认证。本书也在广大空七军战友中产生了热烈反响,数十位战友写下读后感并纷纷建议继续推出第二辑。为征集‌第二辑文章提供参考‌,将陆续刊登系列书籍文章,今日刊发刘仁礼同志的文章《无法忘记的经历》,敬请赏读。
“十八岁十八岁,我参军到部队,红红的领章印着我开花的年岁。虽然没有佩戴大学校徽,我为我的选择高呼万岁…… 生命里有了当兵的历史,一辈子也会感到珍贵。”
每当这首熟悉的歌声响起,我的思绪总会瞬间飞回 1984 年的秋天。那一年,刚满十八岁的我,告别了山东老家,踏上南下的列车,来到千里之外的广西田阳,开启了四年多的军旅生涯。
军营,是我年少时向往的梦想之地,是热血燃烧的火热天地,是青春绽放的炫丽舞台,更是淬炼意志、铸造品格的大熔炉。在这里,我结识了来自五湖四海的战友,结下了生死与共的兄弟情谊,开阔了眼界,陶冶了情操,更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回望那段军旅时光,值得讲述的故事数不胜数,而有一次特殊的任务经历,如同刻在心底的印记,历经三十余载风雨,依旧清晰如昨。
那是 1986 年的秋天,我在警卫连连部服役。一天下午四点多,连队突然接到紧急命令,挑选包括我在内的六名战士执行特殊任务。我们按要求全副武装、整装待发,带队的王凤清连长神情凝重,并未透露任务详情,但从他严肃的神色中,我们都察觉到,这必定是一次非同寻常的行动。大家心里既紧张又兴奋,还带着几分疑惑。
十几分钟后,一辆军用卡车停在连部门口,我们迅速登车,在前方吉普车的引导下疾驰向东。车子驶过百育乡,一路向东疾驰,我们紧靠车厢,紧握钢枪,一言不发。半个多小时后,车辆在田东县城西的岔路口停下,一名群众装束的向导登上吉普车,车队再次启程。
车子忽而向北,忽而掉头向东、向南,渐渐驶离平坦的柏油路,驶入颠簸不平的土路,车轮卷起漫天黄尘,拖出长长的尾迹。我们记不清穿过多少村寨,也不知道奔袭了多少路程,只是沉默地站在车厢里,心中不断猜测着任务。天色渐渐暗下,夕阳沉入天际,染红半边天空,远方的群山连绵起伏,一层薄雾笼罩着苍茫的山峦。
又行驶十几分钟,车队正式进入山区,道路愈发狭窄。夜幕完全降临,车灯刺破黑暗,照亮崎岖山路。这条路依山开凿,蜿蜒曲折,车子在山间艰难绕行。从车厢往下望去,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深渊,被茂密植被覆盖,漆黑一片,让人不由得心提到嗓子眼;另一侧是陡峭的石壁,怪石嶙峋,杂草丛生,车辆经过狭窄处,石壁几乎要擦到脸庞,惊心动魄。
车速渐渐放缓,如同蜗牛爬行。车灯下,偶尔能看到收工回家的当地群众,有的挑着木柴,有的扛着犁耙,水牛慢悠悠地走在前面。每当车队驶过,人们便紧贴石壁避让,水牛也停下脚步,瞪着惊恐的眼睛,注视着这个闯入山林的 “钢铁怪物”。夜色如墨,山谷漆黑幽深,不见半点灯火,碎石路面颠簸不止,车厢摇晃不停,整整两个多小时后,车子终于在一处开阔地停下。
王连长让我们下车,告知前方车辆无法通行,只能徒步。此时我们才知道,脚下这片连绵无际的群山,就是赫赫有名的十万大山。直到这时,连长才沉重地宣布任务:当天下午,一架轮战部队的战机在训练中突发故障,撞山坠毁,我们的任务,是赶赴现场执行警戒。
消息传来,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夜色漆黑,手表指向晚上八点多,向导打着手电带领我们前行。路上,我们遇到不少零散的群众,手里、肩上、抬着的全是飞机残骸碎片。见到我们持枪而来,他们慌忙丢下东西四散离开,等我们走过,又匆匆跑回捡走。我们无心阻拦,一心向着失事地点赶去。
不久,我们来到一处山间村寨,借住在一栋木质阁楼里。屋内没有通电,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场站黄善保参谋长和轮战部队的首长已在此等候。因夜色太深,无法继续前行,我们便在此休整。淳朴的村民端来热水,做好饭菜,阁楼的木板早已被烟火熏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火气息。地板上铺着几张草席,几床新被摆放整齐,我们合衣而卧,钢枪紧紧抱在怀中。谁也没有睡意,低声议论着一路的艰险与失事的战机,在连长的提醒下才渐渐安静。十万大山的夜晚凉爽宜人,没有蚊虫叮咬,疲惫之下,我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清脆的鸟鸣将我们唤醒。天刚蒙蒙亮,每人分发一包压缩饼干,简单充饥后,我们便向失事地点进发。晨曦中的十万大山绿意盎然,草木挂满露珠,山间小道蜿蜒曲折,露水很快打湿了裤脚和鞋袜。山谷间,收割后的稻田、翠绿的玉米、成片的甘蔗林错落有致,一根根竹管从山涧引下清泉,流向田间村寨,一派宁静的山野风光。
半小时后,我们抵达一座小山丘下开始攀登。登上山丘,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瞬间沉默 —— 陡峭的山壁上,一大片崭新的白色痕迹格外刺眼,那是飞机撞击山体留下的印记。山丘上的草木朝着同一方向倒伏,泥土松散,部分区域被烧焦,越往前走,飞机残骸碎片越多,最终,我们停在一片密集的残骸区域前。
首长们神色肃穆,缓缓摘下军帽,低头默哀。我们全体摘下军帽,向着这片焦土致敬。
一架歼七战机,已然彻底解体,爆炸成无数碎片,方圆数百平方米的土地被烧焦熏黑,残片散落各处,有的还在冒着淡淡青烟,场面惨烈,触目惊心。我看到了桔红色飞行服的碎片,看到了残骸上沾染的暗红血迹,那是年轻飞行员留下的痕迹。一个鲜活的生命,瞬间消逝在青山之间,一股难以抑制的悲痛涌上心头,眼眶瞬间湿润。
他没有牺牲在枪林弹雨的战场,却把生命永远留在了和平时期的战备执勤中,同样悲壮,同样英勇。大片焦土之上,烈士的血骨与十万大山的青山融为一体,成为永恒。
我强忍泪水,在碎片中仔细查看,忽然发现一张被烧去三分之一的五元人民币,在风中微微颤动。我轻轻捡起,擦去上面的泥土,郑重地交到王连长手中 —— 这满地残骸里,这张残缺的纸币,是烈士唯一可寻的贴身遗物。我清楚记得,连长接过残币时,手指在微微颤抖。
三十多年过去,我已记不清那位飞行员的全名,只记得他三十五六岁,是飞行中队长,辽宁沈阳人。当年在田阳机场担负战备轮战任务的,正是沈阳军区空军的飞行团队。
后来我常常在想,军人的牺牲,从来不只在枪林弹雨之中。平凡的岗位、日常的战备、每一次起飞降落,都可能暗藏生死考验。他们或许没有惊天动地的赫赫战功,却用生命践行了军人的誓言,同样可歌可泣,名垂军史。军魂的铸就,既有董存瑞、黄继光那样的战斗英雄,也有和平年代里,像这位无名飞行员一样,默默奉献、以身殉职的平凡勇士。
岁月流转,弹指一挥间,三十余载春秋匆匆而过。那段深入十万大山的特殊经历,早已深深扎根在我的生命里,从未褪色,无法抹去。
生命里有了当兵的历史,一辈子都感到珍贵。而那段在大山深处,见证忠诚与牺牲的记忆,更是我军旅生涯中,最沉重、也最神圣的一页。
注:刘仁礼,1966年4月出生,山东新泰人,中共党员。1984年11月入伍,在空军广西田阳服役,1985年至1987年在警卫连工作,1987年7月至1989年2月,在政治处电影组工作,1989年2月退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