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壶口，聆听黄河涛声
——郑家海
黄河自天上来，至壶口处，猛然收束，跌落成瀑。我曾两度立于壶口岸边，一次自山西，一次自陕西，皆听得那涛声震耳，仿佛自远古而来，又向永恒而去。
初次去时，是在一个春日。天色微明，我便独自踱至岸边。远远地就听见了那咆哮，如万马奔腾，又似雷霆滚动。愈行愈近，那声音愈发震耳，竟至于连脚下的土地也在微微颤抖了。终于站在了栏杆边上，只见那浊黄的巨流自上游奔来，到此忽然被挤压，愤怒地跃入深槽，激起千堆雪浪，水雾腾空，在朝阳的映照下幻作七彩长虹。水声轰鸣，不绝于耳，竟使人不能言语，只能呆立静观，任水汽扑面，湿了衣衫亦不自知。
我那时忽然想起，三十余年前，我也是这样呆立过的。不过那时不是在水边，而是在新兵训练的队列中，听着教官的吼声如同这黄河水一般汹涌澎湃。那年，只有17岁，我穿上空军军装，自此开始了二十六年的军旅生涯。彼时年少，满腔热血，只知道是报效国家，光耀门楣，何曾想到此后岁月中的坎坷与荣光。
第二次到壶口，是在去年秋日。自陕西一侧望去，景象又与山西不同。河床在这里显得更为宽阔，水流却愈加湍急。时值汛期，水量大增，那涛声便更显得雄壮威猛了。我站在观景台上，看那黄河水奔腾不息，忽然想起这些水的源头不过是青藏高原上的涓涓细流，汇集百川，终成巨浪，一路冲破重重阻碍，向东奔流。
思来想去，这多像我们民族的历史啊。
黄河水黄，因其携带了大量黄土高原的泥沙。这些泥沙，既是负担，也是财富。它们在下游淤积成平原，滋养了亿万生灵，却也时常泛滥成灾，淹没田舍。我们的民族何尝不是如此？五千年的文明积淀，给我们以智慧和力量，但历史的包袱也不时让我们举步维艰。
在我的军旅生涯中，待过军、师、旅、团、场站各级政治机关，三十一岁在军机关任副团职理论教员，后调至航空兵飞行团任政治处主任，几乎天天同飞行员打交道。在桂林任职期间，按照上级要求，积极主动地带头为驻地健在的老红军捐款，被自治区评为“爱心献功臣”先进个人，九八抗洪期间还曾被评为抗洪抢险先进个人。这些荣誉，如同黄河水中的泥沙，既是肯定，也是责任。记得九八年抗洪，我带领战士们日夜守堤，眼见洪水滔天，却无人后退半步。那时我便想，这黄河水啊，你养育了我们，为何又要反过来伤害我们呢？后来年岁渐长，方才明白，黄河的本性就是如此，既仁慈又暴烈，正如我们民族性格中的矛盾与统一。
站在壶口，听涛声阵阵，不禁想起《黄河大合唱》中的旋律。“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这歌声曾经激励了多少中华儿女奔赴抗日前线？黄河在这里咆哮，不正是我们民族精神的象征么？我们这个民族，经历了多少外患内乱，天灾人祸，却总能如这黄河水一样，冲破重重阻碍，继续向前。
此时，我联想到了“九三阅兵”。当战士们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天安门广场，当各种新型武器装备依次亮相，我不禁热泪盈眶。想起自己穿军装的二十六年，想起那些与我一同训练、一同奋战、甚至一同牺牲的战友们。从当年的“黄河大合唱”到盛大的阅兵式，我们民族走过了怎样一条坎坷而又辉煌的道路啊！
黄河在壶口跌落，形成瀑布，看似是挫折，实则是前进的必要过程。没有这跌落，就没有后续的奔流到海。我们的民族也是如此。近代以来的屈辱和苦难，反而激发了民族复兴的斗志和决心。正如那黄河水，在壶口经历挫折后，反而积蓄了更大的能量，更加势不可挡地奔向大海。
夕阳西下，我仍伫立壶口岸边。涛声依旧，水汽氤氲。几位年轻人从我身边走过，兴奋地拍照留念。我听见他们讨论着晚上的聚餐和明天的行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我突然感到欣慰：这涛声听了千年万年，听者换了一代又一代，而我们的生活，终究是越来越好了。
黄河水不会停止流动，正如我们民族不会停止前进。尽管前方可能还有险滩和暗礁，但只要保持这股奔流不息的劲头，终将汇入大海，实现民族的伟大复兴。
离开壶口时，我再次回望。黄河依旧在咆哮，涛声震天，仿佛在向世人宣告：中华民族的精神，如同这黄河水，永远不会干涸，永远不会止步。
而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这长河中的一滴水，微小却不可或缺。唯有齐心协力，才能让这条大河更加波澜壮阔，奔向更加光明的未来。
聆听黄河涛声，我听到了历史的回响，也听到了未来的召唤。（完）
作者简介：郑家海，空军上校军衔，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先后出版诗歌散文《绿色的颂歌》、理论文集《生命线的探索》《南宁旧事》《南宁文物》等书籍，全国高校《军事理论》课特聘教授、高级讲师。
发表于 2026-4-9 10:13:29